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堕胎权与中西方思想家的生育观念

作者: 周祝平 中国人(ren)民大学人(ren)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
责编: 李   婷
图编: 温   馨
堕胎问题是(shi)了解一个国家风俗民情、政治法律、社会经济、宗教文化的(de)通孔,也是(shi)了解中西方社会差异的(de)观察点。为什么堕胎权问题在西方社会能够引起轩然大波而在华人(ren)社会波澜不惊呢?抛开美国联邦司(si)法体制原因、党派竞争的(de)原因、宗教原因,以及保守主义法官数量在9位最高法院大法官占优势(youshi)的(de)偶然原因,笔者想从中西方思想家生育文化传统的(de)角度讨论一下。
美国最近的(de)堕胎权争议
5月2日,一份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内部文件泄露,大法官阿利托执笔的(de)98页判词被放到网上,显示保守派占优势(youshi)的(de)联邦最高法院计划推翻50年前罗伊诉韦德案(Roe v. Wade1)中承认妇女堕胎权的(de)裁决[2]。假如联邦最高法院果真能够推翻罗伊诉韦德案,将意味着美国妇女堕胎权将受到法律限制,“全美范围内将不允许合法堕胎”[3]。保守派一片欢呼,认为“敬虔基督徒们(men)正在展望‘罗伊案’判决被推翻之后的(de)前景,他(ta)们(men)希望因堕胎而结束的(de)幼小生命会越来越少”[4]。
英国著名医学科学杂志《柳叶刀》很快发表了一篇社论,严厉抨击了美国最高法院该判决倾向。社论认为,一旦该判决最终确立,将使妇女健康和权利严重倒退,“阿利托及其支持者手上将沾满妇女的(de)血”( Alito and his supporters will have women's blood on their hands)”。社论引述统计数据证明,现在每年全世界有1.2亿妇女意外怀孕,其中3/5以堕胎结束。在实施堕胎的(de)案例中,只有55%采取了安全方式。这意味着全世界每年有3300万妇女采用不安全的(de)方式堕胎。该社论认为,限制女性堕胎权,无助于堕胎数量的(de)减少。堕胎行为将被迫从公(gong)开转入地下,由此只会增加不安全的(de)堕胎行为,实质上将损害女性的(de)福利和侵犯性别平等权利[5]。
由于堕胎权关系亿万美国妇女的(de)生殖健康权利。美国最高法院判词经媒体报道后,在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。5月14日,保护妇女堕胎权组织发起全国抗议。抗议者高举“我(wo)的(de)身体我(wo)作主”、“堕胎是(shi)医疗照护”、“禁令不要触碰我(wo)身体”等标语。更有2万人(ren)到华盛顿最高法院门前游行示威[6]。有人(ren)开始对(dui)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心怀怨恨。6月8日,一个26岁年轻男子手持枪械来到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特-卡瓦诺家门外,打算杀掉卡瓦诺后再自杀[7]。虽然嫌犯并未得逞,但这件事把控枪问题和女性堕胎权问题紧密联系在了一起。在此危急情况下,参众两院火速通过了保护大法官的(de)法案,并由总统拜登于6月16日签署[8]。
6月24日,尘埃落定。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半个世纪前在 “罗伊诉韦德案”中作出的(de)堕胎合法化裁决,相当于放弃对(dui)妇女堕胎权的(de)联邦宪法保护,把决定权下放给了州。据研究,至少有21个州将很快禁止堕胎[9]。
其实,不仅美国面临堕胎权难题,女性在欧洲的(de)堕胎权也面临重重障碍。宗教因素与政治因素交织在一起。即使在法律保护女性堕胎权的(de)国家,许多医生也不愿意为女性施行堕胎手术。2021年在波兰有一个案例,一位30岁孕妇因腹中胎儿缺陷而在医院死亡,原因是(shi)医生不愿意采取堕胎手术相救[1]0。
西方思想家的(de)生育文化传统
为什么在欧美社会争论不休的(de)堕胎权问题,却在儒家社会波澜不惊呢?各种评论已经多如牛毛,笔者以下从中西方思想家的(de)生育观念切入略加分析。
传统西方思想家对(dui)子女后代并不看重。苏格拉底虽有妻儿,但其孙辈及后裔渺无踪迹,无人(ren)关注。亚里士多德也差不多。耶稣更不必说,也没有后代留下来。英国哲学家肯尼在其《新西方哲学史》中,列举了泰勒斯、柏拉图、奥古斯丁、司(si)各脱、笛卡尔、洛克、斯宾诺莎、休谟、康德、黑格尔、维特根斯坦等西方伟大哲学家,都是(shi)一辈子没结过婚[11]。也许有私生子,但不受重视(shi),没有传承观念。由此看来,卢梭把几个亲生骨肉全部送进孤儿院,并不奇怪。
泰勒斯同时代的(de)人(ren)问他(ta)为什么不要孩子,他(ta)回答“因为我(wo)喜欢孩子”。喜欢孩子却不结婚生子,令人(ren)费解。他(ta)说“在一定年龄之前,结婚太早,超过一定年龄,结婚太迟”。也许泰勒斯太专注于思考了,以至于把自己的(de)婚姻家庭问题抛在了脑后。据柏拉图说,泰勒斯喜欢认真地抬头仰望星空。一次走在外面,边走边看天,不小心掉进了一口井里。刚好(hao)一个聪明的(de)女仆看到了,笑话他(ta)太痴迷于看天却看不到脚下的(de)路。该女仆的(de)话几乎道尽了西方思想家的(de)人(ren)生真谛,即只重思想不重人(ren)。
泰勒斯为后来的(de)西方思想家留下了“重视(shi)空间、不重视(shi)时间(shijian)”的(de)传统。中国古典思想家重视(shi)婚姻、家庭和生育,而西方思想家对(dui)外部世界的(de)好(hao)奇超越了人(ren)生的(de)世代传承。中国人(ren)重视(shi)时间(shijian)绵延,因而强调生育对(dui)于生命的(de)延续价值。传统中国的(de)一切宗法门第制度安排都围绕生育展开。金观涛写道,一个西方社会的(de)基督徒老人(ren)、一个佛教徒老人(ren)和一个儒家社会的(de)老人(ren),在面对(dui)个人(ren)自主能力的(de)丧失和不可避免的(de)死亡时,会有什么差异?西方老人(ren)“或是(shi)渴望自己被上帝选中,获得救赎,或是(shi)因解脱的(de)来临而欢喜”;佛教徒老人(ren)“或是(shi)在临终前去想象‘一切法空’,让‘自我(wo)’接近涅槃状态”;儒家社会的(de)老人(ren)则“能在血脉的(de)延续者身上看到死亡并不是(shi)虚无”[12]。
在西方思想传统看来,生育行为的(de)结果是(shi)一个异质身体诞生,需要占有独立的(de)空间和资源。生育是(shi)对(dui)社会时空的(de)冲击。汪民安在论述西方现代性的(de)时候,把身体、空间和后现代性连接在一起,强调“空间和身体的(de)紧张状态”。他(ta)断言:“这是(shi)一个全面返回身体的(de)时代”[13]。这种观点其实就是(shi)法国福柯、德勒兹等学者的(de)思维范式。
在福柯等知识分子眼里,国家是(shi)社会的(de)边界,身体是(shi)欲望的(de)载体,生育是(shi)身体欲望在空间上的(de)扩张。生育对(dui)社会空间的(de)扩张必然导致“他(ta)人(ren)是(shi)地狱”的(de)观念兴起。或是(shi)国家社会内部的(de)你(ni)死我(wo)活、自相残杀,或是(shi)对(dui)外发动侵略战争,夺取领土、扩张身体的(de)生存空间。这种带有希特勒种族主义性质的(de)对(dui)外扩张倾向,在二战中折戟沉沙,使国家的(de)“生育控制”作为第三种解决方案在二战后逐渐浮出水面。
我(wo)们(men)看到,贯穿始终的(de)冲突论思维范式,无法完美解释现代国家的(de)生育率下降问题。个体生育行为的(de)抑制,不完全是(shi)国家的(de)生命计算和生育计划的(de)结果。发达国家的(de)生育率下降史表明,不是(shi)由于国家暴力的(de)控制和压迫,而是(shi)个体自主的(de)最优化行为导致生育率下降。这里看不到对(dui)“社会”的(de)叙事,因为一切都被权力与个体欲望的(de)叙事方式所取代。当知识分子把自己置身于后现代语境中的(de)时候,其话语表达难免带有灰暗的(de)色调。后现代言说者本人(ren)的(de)生命在言说中隐而不见,只剩下尖锐的(de)、深刻的(de)“批判性思想”飘荡在阅读空间。
阿隆对(dui)现代和后现代知识分子是(shi)不屑一顾、甚至鄙视(shi)的(de)。他(ta)认为,现代社会创造的(de)一些新词、概念,仅是(shi)一种“知识分子的(de)鸦片”而已。阿隆批判法国知识分子在抛弃传统宗教的(de)同时,重建(jian)了一种世俗的(de)宗教。这种世俗的(de)宗教具有不同于基督教的(de)意义,它(ta)不再使人(ren)民消极,而是(shi)要动员大众从事反体制的(de)斗争,“招募革命者,而且还训练他(ta)们(men)”[14],并且断定,只有在反体制的(de)斗争中才能确立个人(ren)的(de)自我(wo)尊严、实现自我(wo)价值。
经过1968年的(de)法国五月风暴之后,法国知识分子幻灭了。个体不再是(shi)理性的(de)决策单元,而是(shi)难以捉摸的(de)非理性欲望综合体,为权力和欲望的(de)实现,不断与压制欲望的(de)体制进行无休止的(de)斗争。作为同性恋和艾滋病患者的(de)福柯,一生饱受精神折磨,年轻时曾试图自杀。然而,与抛妻弃子的(de)卢梭一样,福柯居于受法国人(ren)推崇的(de)伟大思想家之列。
在西方思想传统看来,思想家的(de)思想与思想家的(de)个体生命是(shi)不相干的(de)两件事。思想深刻即可,至于知识分子的(de)个体生命经历是(shi)否感动人(ren),是(shi)无关紧要的(de)。海德格尔支持纳粹,一生未悔,且被捧上思想“神坛”。萨特、福柯的(de)个人(ren)生活史也是(shi)放荡不羁,而法国知识界毫不在乎。德里达是(shi)福柯的(de)学生,他(ta)们(men)之间打起嘴仗来却互相毫不留情面,以至于“两位哲学家之间发生了全面、完全、彻底的(de)决裂,持续了近十年之久”。[15]
总之,只求留下思想遗产而不留下子女,虽不代表西方全部思想家的(de)个体生命历程,但在思想家群体中是(shi)蔚为壮观的(de)。亚当·斯密,堪称现代经济学的(de)鼻祖,也终身未婚,没有留下子嗣。牛顿和洛克是(shi)英国17世纪两大思想巨擘,前者是(shi)科学革命的(de)集大成者,后者是(shi)政治哲学的(de)大师,但两人(ren)都一生未婚。
中国思想家的(de)生育文化传统与西方大不相同
中国思想家以儒家为主干,孔子是(shi)最杰出的(de)代表。今天人(ren)们(men)到山东曲阜,必参观“三孔”。其中的(de)“孔林”,以孔家两千五百多年历代墓园,显示生生不息、世代相传的(de)中华文化意蕴。西方几千年来没有一个思想家或宗教主能与之相比。早在两千多年前,司(si)马迁在撰写《史记》的(de)时候,就单列“孔子世家”一篇,与列国诸侯并称,可见太史公(gong)的(de)远见卓识。
中国秦汉时代的(de)思想家已经把世代相传视(shi)为“家”的(de)根本含义。在中国思想家看来,“家”是(shi)“承世之辞”,《史记》在体例上包含了三十篇“世家”就是(shi)明证。此后两千多年,中国人(ren)的(de)生育文化传统一直重视(shi)“传宗接代”。直到20世纪后期才有风气大变,视(shi)“传宗接代”为封建(jian)落后观念。殊不知,一旦这个观念消失,生育的(de)文化支撑力也就随之削弱了。
西方family的(de)观念与中国的(de)“世家”观念有很大差异。除了表现在西方杰出思想家不重视(shi)结婚生育之外,还可以从知识考古学上看出来。查阅《牛津英语词典OED》可以发现,family的(de)拉丁文词根含义是(shi)“household”,是(shi)住在同一座房子里的(de)意思。《美国传统词典》关于family的(de)第一条含义是(shi)“The parents and their children”,毫无“传世”观念。
孟子说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,把生育后代看作最高道德行为。“不生育”就等于“不孝”。此观念在西方思想家头脑中决然没有。我(wo)们(men)仅以启蒙运动大思想家卢梭为例,在其代表作《社会契约论》中,他(ta)把family看作是(shi)最古老的(de)society。“Family”一词在卢梭的(de)思维中只有自然契约含义,毫无世代相承、传宗接代的(de)意思。他(ta)认为,幼小的(de)孩子只是(shi)为了存活下来才不得不依靠父亲照顾,一旦没有这种需要了,父子之间的(de)连接就解体了,父子重归相互独立[16]。假如传统中国思想家读了卢梭这段话,定会觉得怪异、甚至荒唐,感觉作者是(shi)个冷血动物。可见,用中文的(de)“家”翻译“family”是(shi)不太妥当的(de)。我(wo)们(men)现在所谓的(de)“核心家庭”概念倒是(shi)与“family”的(de)本义相近,但早已丧失了中国传统“家”的(de)“传世”内涵了。
钱穆曾经在演讲中嘲笑“哲学家”“文学家”“经济学家”“社会学家”的(de)称谓,认为只是(shi)“个人(ren)”而已,哪里称得上“学家”?并以孔子、墨子、孟子为例,说明战国时代的(de)学问家与一大群弟子吃住生活在一起,学问代代相传,有师承、有家法,这才得以称“家”[17]。现在所谓的(de)某某 “学家”基本上是(shi)个人(ren)职业(ye),课堂教学生,课后不与学生吃住生活在一起、绝无学生终身相随。即使号称某某“流派”,学生仅重视(shi)“创新”,并无“师法”可守。亚里士多德的(de)名言“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”。柏拉图死后,不见亚里士多德有哀戚表现。康德与黑格尔堪称近代两位哲学巨匠,然而不见他(ta)们(men)死后有亲传弟子主持办理丧事。
孔子死后,群弟子在他(ta)的(de)坟墓边居住三年,迄今在曲阜孔林还有“子贡庐墓处”,古迹可考。后来宋朝的(de)朱熹、明朝的(de)王阳明,死后都是(shi)一群学生办理丧事,并传承学问。相比之下,在近代西方思想史上,老师与弟子闹翻的(de)例子举不胜举。著名的(de)分道扬镳例子,如海德格尔与他(ta)的(de)老师胡塞尔。
中国传统思想家喜欢讲“道义”,董仲舒的(de)名言“正其义不谋其利,明其道不计其功”。这种“道义”的(de)原始内涵就包含在婚姻家庭中。《诗经》第一首诗是(shi)“关雎”,明白显示婚姻家庭的(de)道义所在。孔子说:诗,一言以蔽之,曰“思无邪”。《中庸》又说“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”。甚至当弟子质疑孔子为什么不出仕从政时,孔子也引用《尚书》的(de)话回答说:“‘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。’施于有政,是(shi)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?”言外之意是(shi),政治只是(shi)家庭道义的(de)延伸而已。
可见,在中国传统思想家的(de)心中,婚姻家庭伦理是(shi)政治的(de)基石。理想的(de)政治也要建(jian)立在夫妇、父母子女、兄弟姐妹伦理的(de)基础上。“道义”关乎每个人(ren)独立自由地自行其道、并符合“义”的(de)标准。“道义”是(shi)个体自由与责任问题,不是(shi)个体权利问题。子女孝顺不孝顺,父母慈爱不慈爱,不是(shi)法律可以干预的(de)问题,大多数是(shi)如人(ren)饮水冷暖自知。
再以中国人(ren)历代相传的(de)尧舜禅让故事为例。尧之所以把帝位禅让给舜,第一个原因是(shi)舜在家庭里面能够做一个“孝子”,声名远播之后,得到尧的(de)辅政大臣极力推荐。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,以此观察舜的(de)修身齐家品格,进而把帝位相让。尧舜故事代代传颂,直到两千年后的(de)战国时代,孟子“言必称尧舜”。说明了中国传统思想家对(dui)婚姻家庭和生育文化的(de)看重。与古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诸神好(hao)勇斗狠、乱伦偷情之类的(de)传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。
结语:堕胎权与道义
堕胎权和“控枪”问题是(shi)美国社会的(de)两大难题,也是(shi)“法治”乌托邦社会中无法通过“法治”解决的(de)悖论性问题。为什么在崇尚“独立”“自由”“平等”权的(de)美国,国家可以通过立法干预妇女的(de)堕胎权?究竟孕妇的(de)“人(ren)权”更重要还是(shi)胎儿的(de)“生命权”更重要?“胎儿”是(shi)人(ren)吗?美国的(de)最高法院应该通过立法,限制州地方立法干预妇女的(de)“堕胎权”吗?这些问题不仅涉及联邦体制问题、法律问题、党派竞争问题或宗教问题,更深层次反映出西方思想文化传统的(de)内在矛盾。
西方思想家的(de)传统更倾向于把人(ren)看作是(shi)一个理性的(de)、能思的(de)主体,并以此作为人(ren)最本质的(de)特征。在西方思想体系中,未把“生育”作为最重要的(de)思考对(dui)象。随着近几百年“现代性”的(de)演进,世俗化、现代国家、资本主义高歌猛进,个人(ren)主义携手笛卡尔式的(de)理性主义自信,攻城略地、无往不胜。“权利”原则成为现代法治的(de)核心原则。
然而,在堕胎权问题上,个人(ren)“权利”裂变了。孕妇和胎儿成为权利斗争的(de)矛盾统一体,成为党派政治与意识形态竞争的(de)焦点。对(dui)什么是(shi)“人(ren)”的(de)概念界定无法形成一致。孕妇是(shi)“一个人(ren)”还是(shi)“两个人(ren)”?“胎儿”什么时候可以称为一个享有“生命权”的(de)“人(ren)”?孕妇和胎儿哪个人(ren)的(de)“人(ren)权”更重要?从洛克以来确定的(de)“生命权、自由权和财产权”作为基本人(ren)权的(de)西方政治文化传统,在这些问题上几乎无解。
华人(ren)社会之所以很少出现孕妇与胎儿的(de)权利之争,原因在于儒家传统思想观念从古到今对(dui)“人(ren)”的(de)定义具有一致性。简单而言,即是(shi)孟子所说“仁者,人(ren)也”。“仁”是(shi)一种交互主体心。若无孟子所提出的(de)“四心”,就不能算作人(ren)。按照这种观念,可以称“孕妇”是(shi)“人(ren)”,有人(ren)权,“胎儿”不能称作“人(ren)”,谈不上“人(ren)权”。只存在孕妇和家庭的(de)主体地位,并不存在为胎儿向母亲争取人(ren)权的(de)问题。在华人(ren)儒家社会的(de)观念中,胎儿并没有“人(ren)格”,尊重母亲的(de)人(ren)格就足以了。虽然实际政策会尽力减少大月份引产,但主要出于孕妇健康着想,一般不从胎儿生命权角度考虑。
钱穆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提到,有一次与日本某教授讨论中国文化对(dui)日本的(de)影响,日本教授说,在日本人(ren)的(de)风俗中,父母骂其子女时,常有“汝不算是(shi)人(ren)”这样的(de)话[18],这里潜藏的(de)含义是(shi),“人(ren)”不能简单地泛化为“生命”。“婴幼儿”需要经过一个较长的(de)人(ren)文教化过程才能“成人(ren)”。可见,华人(ren)儒家社会与欧美社会根本差异在于对(dui)待“生命”的(de)态度不同。前者认为生命不等于人(ren),只有人(ren)文生命最重要,后者则把“人(ren)”等同于自然生物意义上的(de)生命。欧美文化中绝没有骂人(ren)“不是(shi)人(ren)”的(de)习俗。根据洛克的(de)传统,“生命权”是(shi)最基本的(de)人(ren)权。既然“胎儿”也是(shi)生命,那么堕胎就相当于谋杀,相当于孕妇侵犯了胎儿的(de)基本人(ren)权。当《柳叶刀》的(de)社论嘲笑美国最高法院的(de)时候,特别提到美国最高法院的(de)文本中反复强调“堕胎等于谋杀”。赞同者和反对(dui)者除了选边站队(dui),还有达成共识的(de)可能吗?只能留待时间(shijian)的(de)检验了。
最后打一个补丁,堕胎权问题意味着现代国家中的(de)生育政治化趋势。无论是(shi)计划生育还是(shi)托育服务(fuwu),都需要放在人(ren)口政治经济学的(de)框架下去理解,需专门论述。本文限于篇幅,对(dui)此不加讨论,那是(shi)后话,笔者将另行撰文。
参 考 资 料
1.【美】Kermit L.Hall主编,林晓云等译:《牛津美国法律百科词典》,第1-3页,法律出版社2003年。1973年美国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以7:2,判定孕妇的(de)堕胎权受到宪法保护,并承认各州也有权关注胎儿的(de)生命。胎儿的(de)生命权始于受孕三个月之后。
2.https://www.politico.com/news/2022/05/02/read-justice-alito-initial-abortion-opinion-overturn-roe-v-wade-pdf-00029504
3.https://www.chinanews.com.cn/gj/2022/05-04/9745855.shtml
4.https://www.christianitytoday.com/news/2022/may/supreme-court-roe-wade-alito-prolife-abortion-zh-hans.html
5.https://www.thelancet.com/journals/lancet/article/PIIS0140-6736(22)00870-4/fulltext
6.https://new.qq.com/omn/20220515/20220515A02ZNL00.html
7.https://apnews.com/article/us-supreme-court-brett-kavanaugh-district-of-columbia-maryland-government-and-politics-179d18e7f933b3decbaddb542ceb0b29
8.https://www.cnn.com/2022/06/16/politics/supreme-court-security-bill-signed-biden/index.html
9.https://www.cnn.com/2022/05/13/us/abortion-rights-access-states-roe-v-wade/index.html
10.https://edition.cnn.com/2021/11/07/europe/poland-abortion-ban-march-intl/index.html
11.Anthony Kenny,《A NEW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》vol.01,page5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4
12.金观涛著:《消失的(de)真实:现代社会的(de)思想困境》,第30页,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3月。
13.汪民安 著:《身体、空间与后现代性》,第40-43页,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。
14.【法】雷蒙·阿隆 著,吕一民、顾杭译:《知识分子的(de)鸦片》,第273页,译林出版社2016年。
15.【法】迪迪埃·埃里蓬著:《米歇尔·福柯传》,第153页,上海人(ren)民出版社2018年。
16.【法】卢梭:《The Social Contract》,第9页,中国人(ren)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。
17.钱穆:《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》,第59页,九州出版社2011年。
18.钱穆:《历史与文化论丛》,第197页,九州出版社。
堕胎权,生育观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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